第四章 天空漏了一块
天还没亮透,青云宗后山就炸了锅。
林码是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吵醒的——那钟敲得毫无章法,当当当三下一顿,又当当当三下一顿,像某台服务器宕机前疯狂刷屏的告警。他翻身坐起来,鞋都没穿稳就推开窗。
山脚下,离青云宗最近的临水镇方向,天空裂了一道口子。
那口子像一块被硬生生撕开的幕布,边缘参差不齐,缝隙里透出的颜色和周围的天蓝完全对不上——一会儿是暗紫色,一会儿是灰绿色,像是谁拿了几块不同色号的颜料板胡乱拼在一起。裂缝正下方的镇子里,隐约传来人群的惊叫。
林码眯起眼。在他视野里,那道裂缝上方悬着一行字,红底白字,闪得他眼睛疼:
`[CRITICAL] 区域渲染进程异常 | 内存泄漏 | 位置:临水镇上空 | 泄漏率:持续增长中`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玄真子连袍子都穿歪了,手里攥着一柄拂尘,满脸急色地冲进院子:“仙长!仙长!出大事了!临水镇的天空……裂了!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码说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心里飞快地做着判断。那行红字他看懂了,内存泄漏,说白了就是某个负责“画天空”的程序在不停地申请内存却不释放,越吃越多,吃到最后把整个画面都撑裂了。
“掌门——”一个灰袍弟子从山道上连滚带爬地冲上来,脸白得像纸,“临水镇的张员外派人来报信,说天空裂开之后,镇里好多人的法术都不灵了!有个修士御剑飞到一半,忽然就卡在半空,手脚乱舞,上不去也下不来,跟撞了鬼似的!”
玄真子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转头看向林码,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林码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视野中那行红字还在闪,底下多了一行小字:
`[WARN] 泄漏点附近法术接口响应异常 | 部分功能返回空值`
翻译成人话——那片区域的“法术系统”已经被泄漏拖垮了,跑得动的也全在抽风。
“我得去看看。”林码说。
玄真子一咬牙:“老夫陪仙长同去。宗门里,让大弟子守着,有事发信号。”
两人下了山,一路朝临水镇赶。越靠近,那道裂缝在林码眼里就越清晰。等他们站在镇口,林码抬头看天,那道裂缝横在头顶,像一块巨大的屏幕上被什么东西砸出了裂纹,裂纹里还在往外渗着颜色。他听见镇子里传来哭喊声,有人跪在地上朝裂缝磕头,有人手忙脚乱地往裂缝方向扔符纸。
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挤过来,看见玄真子,像看见了救星,扑通跪下:“玄真掌门!您可来了!这……这天裂了,我镇上的修士,飞的飞不动,跑的法术全失灵了,您快想想办法啊!”
玄真子扶起那人,却没说话,转头看向林码。林码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仰着头,目光穿过那道裂缝,落在更深处。
他看见裂缝底下,密密麻麻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往下泄,全是报错:
`[ERROR] 渲染缓冲区溢出 | 无法释放已分配内存`
`[ERROR] 法术模块响应超时 | 重试3次均失败`
`[ERROR] 灵力通道阻塞 | 等待中……`
林码看了几行,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。那片负责“天空”的程序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每一帧画面都在往内存里多塞一份数据,从不清理。年深日久,内存被塞满了,新数据无处可去,就开始往不该去的地方溢——溢到哪儿,哪儿的法术就崩。
“镇口的灵脉节点在哪儿?”林码转头问那个绸袍中年人。
中年人一愣:“灵脉……节点?”
“就是你们镇上埋灵石的阵眼,管着整片天空灵力供应的那个——”
“仙长说的是镇西的镇灵塔!”绸袍中年人忙道,“塔下埋着咱们临水镇的地脉石,历代都有人守着。”
林码拔腿就往镇西跑。玄真子跟在他身后,绸袍中年人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,也追了上去。
镇灵塔是座三层石塔,塔身斑驳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林码绕过塔门,直接绕到塔后,蹲下身,扒开一层浮土,露出底下青石板缝里嵌着的一块巴掌大的灵石——石头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,纹路里正往外渗着光,像一条亮得过头的灯带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灵石,指尖一缩,烫得厉害。
“这块石头,就是管临水镇整片天空的阵眼?”林码问。
绸袍中年人点头:“是,历代镇灵塔的守塔人都说,这块石头不能动,动了,天就塌了。”
林码缩回手,盯着那块灵石。在他眼里,石头上那些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——不对,是过亮。正常运转的程序不会这么亢奋,只有一种情况会:它已经失控了。
“掌门。”林码直起身,看向玄真子,“我需要点东西。”
“仙长请说。”
“一根铜管,手指粗细,能导灵力的那种。还有一块干净的棉布。”他想了想,“再给我半个时辰。”
玄真子皱眉:“仙长,半个时辰……天还裂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码说,“但这事儿急不来。那块石头——那个阵眼——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水还在继续灌的水缸。你越往里面灌灵力,它溢得越厉害。得先把缸底那个塞子拔了,让水放掉一些,再重新封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然就算我把那道缝补上,过两天还会裂,而且裂得更大。”
玄真子听得半懂不懂,但绸袍中年人已经转身跑开了——他听懂了“拔塞子”那三个字。不一会儿,中年人抱着一捆铜管和一块粗棉布跑回来,气喘吁吁:“仙长,您要的……东西。”
林码接过铜管,掂了掂,粗细合适。他又看了眼那块灵石,蹲下身,用棉布裹住手,深吸一口气。
他干过比这更疯狂的事。上家公司上线前数据库崩了,他拿脚本硬扛到凌晨四点,愣是没让用户发现。现在不过是把一块过热的石头降降温。
他伸手,按住那块灵石。
热量从指尖传上来,烫得他几乎要缩手。但他没缩。他闭上眼,不看那些刷屏的报错,只凭触觉去找那个“塞子”——那块灵石的右下角,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裂痕边缘的纹路颜色最深,像一条被堵死的血管。
他拿起铜管,抵住那道裂痕,用力一旋。
灵石发出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被拔了出来。紧接着,一股看不见的灵力从裂痕处喷涌而出,冲得他袖子猎猎作响。林码咬着牙,把铜管另一端插进旁边的泥土里——灵力顺着铜管泄进地下,像放掉一缸憋了太久的水。
视野里那行红字闪了闪,变慢了。
`[INFO] 内存泄漏速率下降 | 当前泄漏率:正常值的12%`
林码松开手,退后半步,喘了口气。那块灵石上的光已经暗了不少,纹路也恢复了正常的流动速度。他抬头看天——那道裂缝还在,但不再往外渗色块了,边缘的参差也慢慢变得圆滑,像一块正在自动愈合的伤口。
“成了?”绸袍中年人声音发颤。
“还没完。”林码盯着那道裂缝,“水放掉了,但缸底那个洞还开着。得把塞子换一个新的,不然灵力还会从那儿漏。”
他低头看手里的铜管,管口已经被灵力烧得发黑。他捡起那块棉布,一层层裹住铜管的一端,裹成一个松软的塞子形状,然后蹲回灵石旁,对准那道裂痕,把裹着布的铜管一寸一寸地顶进去。
裂缝咬住棉布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林码的额角渗出汗,手上的力道却稳。他干过比这更精密的活儿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年,对力道的把握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。
铜管到底了。
林码松开手,退开两步,盯着那块灵石。视野里那行红字又闪了一下,然后慢慢变成了灰白色:
`[INFO] 泄漏点已封堵 | 内存回收正常 | 区域渲染进程正在恢复`
他抬头看天。
那道裂缝正在收拢。边缘的颜色一点点褪去,露出正常的蓝天,像一块裂了太久的屏幕,终于等到了重启。镇子里传来一阵欢呼,跪在地上磕头的人站起来,御剑卡在半空的那位终于落了地,瘫在路边直喘气。
绸袍中年人激动得满脸通红,一把攥住林码的手:“仙长!仙长真乃神人也!我临水镇上下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林码打断他,“我只是把漏口堵住了。那道裂缝里面到底为什么漏,还没查清楚。要是根子没解决,换个地方还会裂。”
他说这话时,下意识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收拢的裂缝。裂缝已经窄到只剩一条线了,但他不知为何,鬼使神差地眯起了眼——那条正在合拢的线缝深处,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定睛看去。
线缝最深处,隐隐约约浮着一行字。那行字比普通日志小得多,颜色也淡得多,像是被埋在那道裂缝最底下,不知道叠了多少层灰尘才露出来一角。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符:
`// [CHECK] 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`
林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。跟石台上那行FIXME,是同一个年份。
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后面那几个字,那道裂缝已经彻底合拢了。天空恢复成平整的蓝色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行字也消失在合拢的缝隙里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林码站在原地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想起石台侧面的FIXME,想起藏经阁三层那道门,想起泥封上那个“CD”。一百三十七年前,那位前辈也修过这种“天漏”吗?他也站在这片天空下,看着裂缝合拢,然后在那块石头上刻了行字,就走了?
他修完了吗?
“仙长?”玄真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,“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林码回过神。他看了眼玄真子,又看了眼正在恢复平静的临水镇,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漏口堵住了,但根子可能还没解决。我回去再想想。”
玄真子没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眼中带着敬畏与思索。
回青云宗的路上,林码一直没说话。他反复回想那行字。那位前辈修过同一种bug,在同一个年份。他是不是也看见了裂缝最深处的东西?他到底修完了没有?
“掌门。”林码忽然开口。
“仙长请讲。”
“你们青云宗那位坐化的前代祖师——他坐化之前,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?关于天裂的、关于阵法漏灵的,都行。”
玄真子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老夫接任掌门时,上一任掌门传了一句话下来,说是祖师爷当年说的。那句话没头没尾,历代掌门都解不透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玄真子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:“祖师爷说——‘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。’”
林码站在山道上,看着玄真子那张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老脸,一时没能接上话。
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掠过他后颈,凉飕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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