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生根
林码回到青云宗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玄真子留在临水镇善后——张员外拉着他的袖子,说什么也要留他吃顿压惊饭,顺便问一句“那位仙长能不能常来坐坐”。林码没等他们拉扯完,一个人先走了。山道两边的草木被晚风压得低低的,他走得急,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一层灰。
他脑子里乱得很。
“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。”他反复嚼着这句话,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糖。那位前辈修了天漏、留了FIXME、锁了藏经阁三层,然后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消失了。代码写完了是什么意思?他修好那道裂缝,就算写完了?那“人没写完”又是指什么——他没修完的东西,还是他自己没走完的路?
后山阵基的石台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林码走到石台旁蹲下来,指尖蹭过侧面的刻痕。FIXME,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。下午他在临水镇的裂缝深处看见的那行字,也是这个年份。同一只手,在同一个年份,修过同一种裂缝。然后呢?
他掏出那坛酒——早上出门时顺手拎的,一直没顾上放回屋里。坛子肚上的泥封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,那个“C”套“D”的符号在暗光里看着像一个没写完的圆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不出更多名堂。这符号像是随手画的,又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。CD……在他那个世界,这个词有一百种意思。可在这地方,它到底指着什么?
“仙长?”
身后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喊。林码回头,看见齐小满站在台阶下,怀里抱着一摞书,压得他下巴都快贴到书脊上。少年脸上的汗珠在暮光里亮晶晶的,看见林码回头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弟子听掌门说仙长回来了,想……想请教点事。”齐小满把书搁在石阶上,弯腰喘了两口气,“仙长白天讲的那个‘渠是死的,人是活的’,弟子回去想了一宿,越想越觉得有理。弟子把西南角符阵的纹路抄下来了,想请仙长帮忙看看——”
他说着,从书堆里抽出一卷画着密密麻麻线条的帛纸,展开来,上面用朱砂标了好几处记号。少年手指点着其中一处,语气急切:“弟子觉得这道纹路的走向绕了个弯,若是能直着接过去,能省不少灵力,但弟子不敢动——仙长您看,弟子猜得对不对?”
林码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“我得弄明白”的劲儿。他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,为了一个接口参数的问题蹲在工位上查了一宿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找导师,也是这副模样。
“你画的这条线,”林码指着帛纸上一道弯折的朱砂线,“确实绕了。但你不能直接拉直——你把它拉直之后,这道纹路和旁边那条灵力通道就会交叉,走到交叉口的时候,灵力会撞车。”
齐小满愣了一下,低头盯着帛纸看了好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对!弟子没想到这层!那……那要是把旁边这条通道往左挪三寸呢?”
“挪了左边,右边那个节点的灵力就够不到了。你得先看整张网,再动其中一条线。”林码说,“你改一个地方,后面跟着变十个地方。改之前,先把所有跟它连着的地方都想清楚。”
齐小满认真地点着头,把帛纸卷起来夹在腋下,又弯腰去抱那摞书。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着林码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:“仙长,弟子下午听掌门说您补好了临水镇的天裂,可您好像……不太高兴?”
林码没答话。
齐小满也没等他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弟子觉得,修好了一样东西,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弟子以前在老家时,村里水渠堵了,我爹带人挖了一整天,通了水那天晚上,全村人都端着碗蹲在渠边看水淌过去,比过年还热闹。”少年笑了笑,声音轻了些,“我爹说,能把坏了的东西修好,是天底下最实在的功德。”
他说完,抱着书走了。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颠一颠地消失在藏经阁门口。
林码坐在石台边,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,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齐小满说的没错——他修好了天漏,镇子里的人在欢呼,张员外拽着他不放,玄真子看他时眼里都快要放光了。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可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从看见裂缝深处那行字开始就没松过。
那位前辈也修好了天漏。然后他留下了一行FIXME,锁了一道门,说了一句“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”,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林码不知道前辈是走了还是死了,但有一点他能确定——那位前辈修完这道裂缝之后,没有停下来。他看到的东西比自己多,所以他说“没写完”。
林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坛,又看向藏经阁的方向。三层的窗口黑黢黢的,像一个没睁开眼的窟窿。那道光膜已经淡了,他随时可以去推开那扇门。但他总觉得,那道门后等着他的东西,比他准备的要多。
他拎着酒坛,穿过前院,正要回厢房时,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院子角落的墙根下,有个灰袍人影蹲着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来画去。林码走近两步才看清——是个年纪很小的弟子,也就十二三岁,蹲在地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“网”,正拿树枝戳着其中一道线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……往左挪三寸……不对,会撞车……那往右呢……”
林码站在几步外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小弟子完全没发现他,自顾自地在地上涂涂改改,把那张“网”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。他画得不对,方向也搞反了,但那股子不弄明白不罢休的劲儿,跟齐小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林码没有出声,转身走了。他推开厢房门,把那坛酒搁在桌上,泥封上那个“CD”符号正对着他的视线。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息,又把它转过去,背对自己。
他躺到床上,盯着青灰色的房梁,半天没有合眼。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,像某台机器在远处低声运转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视野角落那行灰白色的日志安静地悬着,没有新的报错,也没有新的提示。一切都很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林码闭上眼之前,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临水镇那道裂缝合拢前的一瞬间——线缝最深处,那行字后面,似乎还跟着什么。他只来得及看清“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”几个字,后面还有一抹淡淡的痕迹,像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掐断了。
那行字后面写的到底是什么?
他没能想完,就睡着了。窗外的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夜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坛酒的泥封微微晃动。泥封上那个“CD”符号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后山阵基的石台上,那道FIXME刻痕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石面底下缓缓流动。石台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
青云宗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。但林码的梦里,有一行他没来得及看清的字,在黑暗里反复地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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