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烂尾工程
最后一个漏口封住之后,临水镇上空那道裂缝收拢得比昨天快得多。
林码站在镇灵塔后,仰头看着天空像一张被慢慢抚平的纸,色块褪去,蓝色从裂缝边缘往中间蔓延。镇子里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,有人已经开始放鞭炮了。他把铜尺从灵石上拔出来,尺尖带出一缕灰白色的烟。
齐小满蹲在旁边,盯着那块灵石上被铜尺挑开的暗纹,伸手指了指:“仙长,这上头像是刻过字?是之前那位前辈留下的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林码摇头,“纹路早糊了。”
“那他修完了吗?”
林码没回答。他盯着那片暗痕看了几息,把铜尺插回腰间。那处痕迹被一层灵力修补的暗色盖着,颜色比周围深,像是有人用灵力把什么字给抹平过——抹得太干净,反倒像留下了一个空。
“仙长——”齐小满又开口,被林码抬手止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视野角落里那行灰白色的日志忽然闪了一下,跳出一行新字。颜色是淡蓝色的,跟之前见过的所有报错都不一样:
`[SYSTEM] 区域渲染进程已恢复 | 历史遗留标记检测中……`
林码皱眉。历史遗留标记?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那行蓝字就被另一条信息顶掉了:
`[INFO] 检测到未处理异常句柄 | 位置:裂缝核心深层 | 状态:挂起中`
未处理异常句柄。翻译成白话,就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错误,一直挂在那儿没人管。裂缝已经合拢了,为什么还有异常挂起?
他抬头看天。裂缝只剩最后一道细线了,蓝色几乎铺满了整片天空。但在他视野里,那条细线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一道还没完全关上的门缝里透出的光。
林码眯起眼。
那道细缝深处浮起了一行字。比昨天看见的那行更清晰,像是裂缝合拢时把什么东西挤到了表面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:
`// 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 | 项目状态:烂尾 | 未完成模块:____`
最后四个字的位置被一团灰白色的乱码糊住了,像一块被墨迹洇透的纸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前面那行字已经够清楚了。
项目状态:烂尾。
林码的后背一阵发凉,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。他想起上家公司那个跑了三年没人敢动的遗留系统,代码库里到处贴着“TODO”“FIXME”“HACK”,最后一次提交记录停在五年前,注释里写着一行字:“谁动谁死。”
烂尾工程。这四个字他太熟了。每一个烂尾工程的代码里都埋着雷,谁接手谁倒霉。而他现在站着的这个世界,那个他每天看见的、活生生的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的修真界,是一个烂尾工程。
“仙长?”齐小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您脸色不太好……”
林码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压下去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,“裂缝修好了,但里面还有点东西没弄干净。我得再看看。”
齐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少年转头看向镇口方向,那边人群还在欢呼,张员外正拉着玄真子的袖子说着什么,几个小孩在放鞭炮,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仙长,弟子去帮掌门应付一下那些人?”齐小满问。
“去吧。”
齐小满跑远了。林码一个人站在镇灵塔后,盯着天上那道正在消失的细缝。那行字还在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拔出来就一直疼。
烂尾工程。未完成模块。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。那位前辈修了天漏,堵了漏口,在灵石上留下过痕迹。然后他留下一句“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”,就消失了。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烂尾工程,那前辈修的那些裂缝、堵的那些漏口,都只是在打补丁。补丁打得再好,工程本身没完工,迟早还会崩。
就像藏经阁三层那扇门——看似各在一处,底层或许跑着同一套烂尾代码。临水镇的天漏、护山大阵的泄漏、藏经阁的封印,它们不是三个问题,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症状。
“仙长。”
玄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码回头,看见老掌门站在几步外,袍子上沾了鞭炮的红纸屑,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意,但笑意底下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镇里的事,老夫已经交代张员外善后了。”玄真子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仙长方才脸色不好,可是这天裂……还有什么不妥?”
林码看着玄真子。老头的眼睛里有敬畏,有期待,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。他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能让青云宗抱紧的大腿。
“掌门。”林码开口,“你之前说,祖师爷坐化之前留了一句话——‘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祖师爷,他是什么时候坐化的?”
玄真子想了想:“宗门典籍上记的是天元历一百三十七年冬。祖师爷坐化在藏经阁三层,闭门七日,出来时只说了那句话,当夜便走了。”
一百三十七年冬。跟石台上的FIXME、灵石上那道旧痕、裂缝深处的日志,同一个年份。
“他坐化之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玄真子皱起眉,努力回忆:“典籍上没细写。只提到祖师爷晚年一直在藏经阁三层闭关,很少见人。有人说他在写一部经书,但谁也没见过那部经。”老头顿了顿,“仙长问这个做什么?”
林码沉默了几息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拼着那张拼图。前辈修过天漏,留了FIXME,在一百三十七年冬天坐化。坐化之前一直在藏经阁三层——那扇被封印的门后面。他说“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”。然后他就消失了。一百三十七年后,天漏复发,灵石上那道痕迹被人用灵力抹过,什么字都没留下。
前辈没修完。他修了一部分,然后放弃了,把自己关进藏经阁三层,写下那句话,走了。他为什么放弃?他写的那部“经书”是什么?藏经阁三层那扇门后面,到底有什么?
“掌门。”林码说,“等我回宗门,我想进藏经阁三层。”
玄真子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仙长要进,自然可以。那道封印您不是已经解了大半么。”
“嗯。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仙长请说。”
“帮我查查,祖师爷坐化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书稿。不管是经书、手札、还是随便写在什么东西上的字。”林码看着玄真子的眼睛,“尤其是跟阵法、天裂有关的。”
玄真子对上他的目光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老夫回去便查。”
回青云宗的路上,林码走在山道最前面,齐小满和玄真子跟在后面。少年在跟掌门讲刚才怎么用铜尺找到漏口的事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。玄真子嗯嗯啊啊地应着,偶尔插一句“此法若能在宗门推广……”
林码没听他们在说什么。他视野角落里那行蓝字还在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没法思考别的事。
烂尾工程。
他以前接过一个烂尾项目。前任程序员跑了,留下一堆没人看得懂的代码,注释里写着“此处有坑,勿动”。他花了三个月,一边骂一边改,最后实在扛不住,在代码库里留了一行注释:“我也跑了,下一位保重。”
后来那个项目果然崩了。他离职之后听说公司找了外包,外包看了一眼报价,直接拒了。
现在他站在一个更大的烂尾工程里。这个工程有山有水有人,有会哭会笑会放鞭炮的小孩,有蹲在墙根画阵法图的弟子,有为了宗门复兴苦苦支撑的老掌门。如果这个工程崩了,他们怎么办?
林码攥紧了腰间的铜尺。尺身上还残留着灵石的温度,温热的,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辈说“代码写完了,人没写完”。代码写完了,指的是什么?是指世界底层的代码写完了?还是指他修的那些bug写完了?人没写完呢?人是什么代码?
“仙长。”齐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块石头,是刚才从镇灵塔旁边捡的,“弟子有件事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位前辈,他到底在灵石上刻了什么?”
林码低头看着少年手里的石头。石头上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,但齐小满问得很认真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码说,“也许他想刻别的,没来得及。”
齐小满想了想:“会不会是……他刻了别的字,被什么东西擦掉了?”
林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灵石上那片颜色更深的修补痕迹。如果那里原本刻着字呢?如果前辈本来刻了一句话,后来有人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——把它抹掉了?
他接过齐小满手里的石头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
“回宗门再说。”他说。
山道在前方拐了个弯,青云宗的山门从树梢后面露出来。灰扑扑的石阶,斑驳的匾额,护山大阵在视野里闪着时明时暗的光。林码看着那座外强中干的小宗门,忽然觉得它跟那个跑着烂尾代码的世界没什么区别,都是一台勉强运转的老机器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报错会从哪儿弹出来。
他跨进山门时,余光瞥见藏经阁三层的窗口。那扇窗黑着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。门后的东西在等着他。
林码收回视线,朝厢房走去。他需要先睡一觉,然后去推开那扇门。
💬 评论 (0)